007电影中的中国文化符号

张劲松

嘉应学院

[摘要]作为商业片和类型片成功典范的007电影，其内里隐藏着浓郁的西方中心主义，反射着挥之不去的意识形态色彩。其中的中国文化符号是作为一个任意歪曲的“他者”或“镜像”而存在的。梳理这些文化符号，除了可以看出西方人的心理需要和意识形态要求外，亦能从镜像中返观自己和反省自身。

[关键词]  007电影    中国文化    符号

1962年，首部改编自007小说的电影《诺博士》公映，风靡全球，到2006年最新一部《皇家赌场》，007系列电影已经拍了21部，平均约2年一部，历经40年长盛不衰，赚取了40多亿美元的巨额收入。据非正式统计，看过００７电影的观众总数起码有２０亿人次，即地球上每３人就有１个曾经看过００７电影！

007电影从来没有在中国大陆拍摄和取景过，但21部中的半数皆与中国有着这样那样的关联，如有的场景在香港、澳门，有的出现了中国人，也有的情节把中国作为背景虚设的，还有的出现了醒目的中国文化符号，如和合文化、龙、中国功夫、中国菜，旗袍、中山装、唐装和中式按摩等等。出现过这样的中国文化符号的电影有5部，它们分别是《诺博士》（1962）、《雷霆谷》（1967）、《最高机密》（1981）、《明日帝国》（1997）和《择日而死》（2002），下面的分析主要就以这5部电影为对象。

一、和合文化

和合文化是中华文化人文精神的精髓，亦是中国文化的生命智慧。007电影中虽然没有直接提到和合文化，但通过下面两部电影中的两个场景我们可以确知在西方人眼里中国文化属于和合文化。

在1981年的《最高机密》中，邦德劝女主人公梅莲娜放弃报仇的念头以免两败俱伤，为了使自己的话更具有说服力，他引了一句中国谚语：“中国有句话说‘决定复仇前，先挖好两座坟’”，我们不知道这句话的中文原话如何表述，但“冤冤相报何时了”、“化干戈为玉帛”等相似的谚话还是很多的。这说明在西方人眼里的中国文化对于报仇和血腥杀戮等持相当谨慎的态度。1997年的《明日帝国》故事背景发生在南中国海，在中英舰队分别发现了隐形舰只后，中国舰队指挥官首先发出电报，“致皇家海军特谴舰队，我们的雷达也出现了不明舰只，除非它向我们攻击，否则我们将不会开火，它交由你们处理。”而英国的态度是“无论那是什么，将它击沉。”这对待可疑舰只的不同态度一方面是为了迎合西方观众的心态和口味，说明中英现时有着是否对敌先发制人的不同战争政策，另一方面从深层的文化方面来看，中国文化的精髓是与西方战争文化迥异的和合文化。

钱穆曾在《现代中国学术论衡》中说：“文化异，斯学术亦异。中国重和合，西方中分别。”从思维方式的天人合一到日常生活中的“和为贵”，“家和万事兴”，“和气生财”，从孔子的“小人同而不和，君子和而不同”到1993年世界宗教会议的《走向全球伦理宣言》所倡导的金规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孔子），从 “协和万邦”“四海之内皆兄弟”等古老的理想到“和谐社会”“和平共处”等现时中国的国内国际政策，无数的文化、历史和现实事例充分说明中国人是爱好和平厌恶战乱的。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曾经预言，中国这种和谐的精神文明有可能成为人类历史的主导。

与此相比，西方文化是一种基于二元对立思维的战争文化，西方对世界的理解是基于宗教非理性的“异教徒意识”而发展出来的“敌人假设”或者说“分裂的政治”,把世界的完整性看作是尚未完成的历史使命和宗教使命。例如西方历史上就有无数十字军东征等宗教战争；小布什就曾说发动伊拉克战争是梦中的上帝旨意；好莱坞电影不但在现实政治中找敌人，而且把“敌人假设”运用在外星人题材的科幻片和灾难片当中；在现时思想界从福山的“历史终结论”到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也充分说明了这点。套用伏尔泰"即使没有上帝,也要造一个出来"的说法，西方人的异端思维模式是“即使没有敌人,也要造一个出来。”

二、龙

龙在《诺博士》和《明日帝国》里分别出现过。在《诺博士》里的邦德登岛前，牙买加本地人就说布吉岛属于一个中国人，而岛上有两眼如炬嘴里喷火的龙，说起来大家神情都很恐怖。捡贝壳的莱达也说在岛上见过龙，它有一对发光的眼睛，短尾巴，一对翅膀，会吐火。结果邦德上岛后才知道那只不过是一辆经过改装过的汽车而已，岛主诺博士利用了西方人对龙的恐怖性想象而设计了这个机器怪物。在《明日帝国》龙里也出现过一次，就是007和林慧在越南的武器情报房里时，邦德不小心碰触到一个龙头型装饰品上面的机关，结果龙头嘴里喷出了火，把他吓了一大跳。

这两次出现的龙其实都是故意迎合当时西方观众对于中国龙的想象。虽然中国龙和西方龙都是人们想象中的产物，但两者完全是两码事。从外形上说，中国龙是由九种图腾组成的新图腾，龙嘴上有胡须。而西方神话传说中的龙虽然跟中国龙有些相像，但它更像恐龙或巨大的黑色蜥蜴，身上有鳞，长着两个蝙蝠一样的翅膀，嘴上没胡须，拖着一条长长的蛇尾。

从象征意义上说，中国龙是瑞兽，施云雨，作为中国几千年来最具有认知度的文化传承标志，龙是吉祥和富贵的象征，是风调雨顺的保证与民族和谐的标志。今天人们仍然多以带有“龙”字的成语或典故，形容生活中的美好事物，如“龙凤呈祥”“龙腾虎跃”等。而西方的龙是恶兽，能喷火，是一种具有攻击性的怪物。在《圣经》里是"魔鬼"和"撒旦"，"迷惑普天下"，是邪恶和暴力的象征。“Dragon”在英语中本身就是一个象征邪恶的贬义词。

而中国龙在英文单词里也被称为“Dragon”，这完全是张冠李戴的历史造成的，也是东西方文化差异的产物。前一阵子，上海某教授的“弃龙”说在网上一出来立即引来舆论的声讨和炮轰。作为中国人想来更改延承了几千年的中国文化图腾，其不自量力姑且不说，在各民族都积极保护自己文化遗产的语境里，这也是违反文化常识和崇洋媚外的阉人心理，是一种不顾文化心理和践踏民族自尊的浅薄行径。

三、中国功夫

中国武侠文化博大精深，是独特的中国传统文化的展示与张扬。以传统武术为基础的武侠电影虽然几经坎坷却魅力不减，焕发出极其顽强的艺术生命力。从1928年舞台化和写意性的刀剑武侠《火烧红莲寺》到1949年真功夫和写实性的拳脚功夫片《黄飞鸿》，从60年代的胡金铨、李小龙，70、80年代的成龙、袁和平到90年代的徐克、李连杰，八十年来武侠电影一直风靡华人社会和东亚、东南亚社会。90年代以来，动作导演（如吴宇森、徐克、袁和平）和功夫明星们（如成龙、李连杰）更是陆续在好莱坞发展并走红一时，席卷世界的功夫热潮为西方商业电影加进去了令人耳目一新的东方功夫元素，使西方传统的“肌肉型”的硬汉少了迟钝笨拙的蛮打苦斗，代之以格斗动作的清晰、舒展以及画面的美观和艺术上的细节真实，给西方观众以全新的视听享受。杨紫琼正是以在1997年的007电影《明日帝国》中出色的动作表演而走红国际影坛。

在《明日帝国》里，卡佛把林慧（杨紫琼饰）抓住后，在她面前模仿其功夫动作用手脚加夸张的声音比划了一番，言下之意是：你那点功夫看看还行，但不顶事的，抵不住我们现代化、机械化的枪炮，这不，你还是被我逮住了。这也表明了西方人对中国功夫的矛盾心态：既欣赏有藐视，既利用又嘲讽。林慧虽然身手敏捷、功夫了得，但和邦德在面对同样的任务总是棋差一着或慢半拍，并且还老是莽莽撞撞给这位神勇的英国特工添麻烦，每次都是邦德帮忙把其从坏人或不利境域中解救出来。在两人完成任务后，林慧也终于为邦德的神勇所折服，最后毫无例外地芳心萌动，也毫无悬念地投入了邦德那宽阔的怀抱。

《明日帝国》中对中国功夫的嘲讽其实是西方人对中国武术的隔膜造成的，也就是说他们没有分清表演武术和真实功夫的区别。功夫片里的武术动作设计当然是以中国武术为基础，但为了更具视觉上的观赏性和冲击力，武打动作完全形式化、艺术化、审美化甚至奇观化了，形象地说就是“武术动作的舞蹈化”。这种“武舞”美观大方、摄人耳目但却华而不实，属于花拳绣腿一路，是表演武术而不是硬桥硬马的真功夫，其对力道和实战的追求远也逊于对姿态舒展画面美观的强调。明白了这点，就可知《明日帝国》中西方人对中国功夫的嘲讽也就有点无的放失了。

四、中国菜和按摩

在海外，一提起中国，恐怕大多数西方人首先想到的就是“中国菜”了，中国的美食使无数西方人心驰神往，这也反映在007电影里。如《雷霆谷》在开头部分邦德在香港和一个中国女孩缠绵的镜头，完事后邦德说：“为什么中国女孩尝起来与众不同，就象北京烤鸭和俄式鱼子酱不同”，把中国女人和鸭与鱼子酱等食物相提并论，这一方面是其男权思想和西方中心主义的反映，同时也说明了他有猪八戒一样的好色贪吃的本性，对曾经吃过的北京烤鸭念念不忘。在《诺博士》中邦德在和卡洛缠绵完后说：“我肚子饿了，一起去吃饭吧。”卡洛：“我在此为你做中国菜”，其用意是想以中国的美食来留住邦德，以候外援。没想到精明的邦德说：“我想到外面的蓝山餐厅吃意大利菜，听音乐。”其潜台词似乎是中国菜虽然味美，但不够高雅，意大利菜才有档次，还可以听意大利歌剧。真实目的当然是请君入瓮。

意大利菜举世闻名，有“西餐之母”或“欧洲大陆烹饪之始祖”的神圣地位。公元 1533 年，意大利公主凯瑟琳.狄.麦迪奇下嫁法国王储亨利二世时，带了 30位厨师前往，将新的食物与烹饪方法引介至法国。法国人则将两国烹饪上的优点加以融合，并逐步将其发扬光大，创造出当今最负盛名的西餐代表—— “法国菜”。中国菜虽然味美且荤素搭配合理，但据说因为油盐多、味精多而屡遭西方媒体无端指责，说不合乎健康要求，热量高，容易发胖得病等等。作为西方享乐主义者的邦德自然知道在西方人心目中哪种菜更有品位更正宗。

按摩又称按跷、推拿，属中医里的外治法范畴，我国最早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中即有相关记载。虽然在古希腊、古印度也使用过按摩手法进行保健和防治疾病，但早在隋唐时期，中国按摩就已经传入日本、朝鲜、东南亚以及地中海、欧洲等国家和地区，对世界按摩医学影响甚大，同中国功夫、中国菜一道成为国粹而享誉海内外。在《择日而死》中，邦德来到香港，受到中国同道的热情接待，并安排一位相貌符合西方人审美习惯的美女给他按摩，这理所当然被设计为一个美丽的陷阱，“先知先觉”的邦德自然毫不费力在正式按摩前就拆穿骗局并与对方重新达成协议。为了剧情推进，与中国菜一样，按摩也成了电影中邦德未来得及享用的中国国粹。

五、旗袍

从峨冠博带、羽衣飘飘的汉服到清朝旗人的长袍马褂，从纯属舶来品的西装到颇具东方色彩的中山装，能够称得上中国“国服”并同时得到海内外认同的当属男人穿的中山装和女人穿的旗袍了。

现代旗袍是中西合璧的产物。旗袍本是300多年清朝旗人妇女所穿的一种长袍，在20、30年代西方连衣裙的造型与制衣技巧的影响下，传统旗袍局部被西化，主要有从直腰直线式的平面塑型到收腰曲线式的立体塑形，从无省到有省（胸省、腰省），从宽大的连袖到合体的贴身袖到装袖等变化。改良后的旗袍既保持了传统的韵味，又增加了现代的时尚元素，更能显现女性的窈窕身材和玲珑曲线，特别适合含蓄、庄重、温良的东方女性。它可以使身材修长的女人看上去亭亭玉立，个头矮小的女人小鸟依人；削肩、纤腰、骨感一点的女人穿出纤细动人的韵致，肉感一点的女人则丰腴盈润。这与东方女性凹凸有致的形体有关，更与其内敛、隽永、优雅的气质有关。虽然旗袍吸收了西式女裙的造型和裁剪法，但西方女性并不适合穿旗袍。因为西方女性普遍宽肩、隆胸、粗腰、翘臀，身体曲线凹凸过度、起伏太大，并且走路昂首挺胸，大步流星。穿上旗袍只会显得雄壮、伟岸甚至怪异，毫无旗袍应有的风情与韵味。

《诺博士》中，在邦德一再坚持下，卡洛只好一起外出。这时卡洛穿的是过膝的黑色盘扣绿色绸缎旗袍。目的无非是想利用中国旗袍衬托出的曲线和风韵吸引邦德，以使之意乱情迷然后设法收拾他。好在卡洛身材并没有过于高大夸张，也只是下了几步台阶就被上了车，因此穿上旗袍后的卡洛看上去并无不得体和不太协调之处。《择日而死》里那个符合西方人审美趣味的女按摩师去房间色诱007时穿的是枣红绸缎旗袍，女性轮廓若隐若现，体态丰满而妖艳，但在紧附但又不紧贴身体的旗袍下面藏着一把枪，当然这一切逃不过007的火眼金睛。

六、中山装和唐装

孙中山于1923年以当时南洋华侨中流行的“企领文装”上衣为基样，在黄隆生的协助下，亲自设计裁剪了第一套中山装。其后，中山装流行了大半个世纪。在《诺博士》中男人的着几乎装都是中山装式的，诺博士手下人穿的是中国当时的毫无个性翻领中山装，有点外加条领带而已，007穿的上衣是五粒纽扣的咖啡色暗袋立领中山装，而诺博士本人则是一身笔挺的内置纽扣的米黄色暗袋立领中山装，气宇轩昂、面无表情、不可一世。

唐装并非唐代服装，而是指有清代马褂演变而来的中式服装，其特点大体有：立领、对襟、盘扣、绲边、连袖，面料一般用织锦锻面料。在《诺博士》中，莱达在岛上和邦德一起去赴诺博士的晚宴时穿的是桃红色的无袖绸缎绲边唐装，风姿绰约，光彩照人。当然，这些中国式着装作为中国元素，无非是暗示观众这个岛是属于一个邪恶的中国人的。

文化的交流必然是一个相互映照、取我所需的过程，因此007电影中的中国文化不可能是原汁原味的。为了西方人的后殖民叙事和意识形态需要，作为“他者”或“镜像”而存在的中国文化符号，其所指已被异质化地有意误读或任意歪曲，其最后指向无疑凸显了西方文化在和中国文化冲撞和冲突时的优越感，从而满足他们自己的文化需要和心理焦虑。当然随着中国国际地位的提升和国际形象的改变，中国文化在007电影中的呈现也越来越客观化和中性化了，如80年代以来对中国和合文化的表现等等。梳理这些变异了的中国文化符号，除了可以看出西方人的心理需要和意识形态要求外，亦能从镜像中返观自己和反省自身，对我们学习和引进优秀的西方文化也不无借鉴和启发意义。

参考文献

[1]弗朗西斯.马尔赫恩编.《当代马克思主义文学批评》[M] .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

[2]张立文.《中国和合文化导论》[M] . 北京：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2001

[3]赵汀阳.《天下体系：世界制度哲学导论》[M] .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4

作者简介

张劲松，广东省嘉应学院中文系讲师，四川大学文新学院06级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