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
《×××××》已阅,小说情节颇有起伏,人物描写亦有特色,叙述清楚,心里描写较好。
但是,小说受生活束缚较重,主题思想需进一步深化,有些描写还缺少铺垫,因而影响了小说的真实性。为此,我们不拟刊用此稿了,特此奉还,请谅。
我们欢迎您继续来稿。
致礼!
萌芽编辑部小说组(方形印章)
1984.12
翻检、整理旧书旧报时,偶然从《萌芽》杂志里溜出一张退稿信,感受到一种久违的亲切,像暌违久别的情人历经沧海乘一叶孤舟迷途知返又回到我的身边。我神圣般地展示阅读,心酸翻腾,两眼婆娑。这是一张用圆珠笔手写的、字迹已经漫漶、纸张已经陈旧的二十年前的退稿信——
包光潜同志:
《母亲来了》已阅,小说情节颇有起伏,人物描写亦有特色,叙述清楚,心里描写较好。
但是,小说受生活束缚较重,主题思想需进一步深化,有些描写还缺少铺垫,因而影响了小说的真实性。为此,我们不拟刊用此稿了,特此奉还,请谅。
我们欢迎您继续来稿。
致礼!
萌芽编辑部小说组(方形印章)
1984.12
退稿信现在已经是稀罕之物,作为不知名的作家、作者想得到一份值得珍藏的退稿信比发表文章还要难。所以,我对这份退稿信十分珍视,郑重其事又十分虔诚的收藏起来。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曾经收到过许多退稿信,有《萌芽》、《青年文学》的小说退稿信,也有《诗刊》、《青春》的诗歌退稿信,大多是手写的,还有一些是冷冰冰的铅印的。这些都在几次搬家的辗转中丢失了,上面的退稿信可能是孤品了!
由退稿信想到了《母亲来了》。
这篇稿件,我花很长时间寻找都没有半点重现于世的迹象。我也犯不着为它去大动干戈翻箱倒柜地去寻觅了。我坐在床沿上回想这篇稿子的内容。二十年了,故事的情节已经从记忆中淡化,但创作的初衷我还是记忆犹新。
我是一九八二年从淮南师专化学系(科)毕业,分配到贵池县的一个偏僻的乡村中学任教。这里风景优美,是秋浦仙境的重要组成部分(1987年被安徽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省级风景名胜区),但生活条件十分艰苦,交通不发达,每天只有一班车进出。我的情绪十分低落,谈不上多高的工作热情。加上郁闷、孤独,我特别地想家,其实那个家也只有母亲让我牵肠挂肠。
记得那天我正在看一个叫柯翔的学生作文,题目叫《祖母的白发》,是语文老师推荐的。看到精彩处突然听见有人亲切地呼唤我的乳名。我抬眼一望,母亲站在了我的身旁……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那样呆呆地站立着。突然一阵风吹来,地面上的落叶随风卷起飘在了走廊里,我才反应过来,对母亲说,天冷了,我们进屋吧。我拥着母亲挤过窄窄的门,猛然发现母亲有了不少的白发!——母亲的白发像上弦月的月光,丝丝缕缕渗进我心房,于是我的心儿变得宽敞明亮,于是在有月亮的夜晚我便想起母亲的白发。按理我已经工作了,逢时过节理当回家看看母亲,而现在母亲却带着许多土特产来看望我。这件事情让我夜不能寐,便产生了为母亲写点东西的念头。这就是《母亲来了》的创作动机。
可惜这个故事我已经无法复述。如果有缘,它还会重现于世。我等待着。
望着退稿信,一字一字地端详,个个都是温暖的。它令我回忆起酸涩的青春、思想的青春、幸福的青春。有郁闷也有快乐;有热烈也有沉静。有河畔的徜徉,也有床第的沉思;有掩卷的疲倦,也有面壁的睿智。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整个华夏大地都处在复苏萌动状态。那是些最值得人们怀念和缅怀的日子。那个时期的文学创作最为活跃,因为人民的思想正从高压的桎酷中渐渐解放出来,像冰雪解冻后的绚丽野花开满山坡、田野、大地。文学社团像雨后的春笋令人感动和怀想。我就在这个时期经朋友介绍参加了秋浦诗社,为《蓝帆》诗报撰稿。文学创作已是神圣的事业。铁肩担道义,文学布真理。其实文学已经完全超越了文学的本身,不堪负重。这是狂热之后冷静和理智的思考。
一点都不夸张地说,那个时期的文学热已经达到疯狂的地步。一个能写几句诗、篇把文章发表的人是令人羡慕的、崇拜的。那些男人的身边至少围绕着几个姿色不媸的文学女青年,闹点坊间绯闻也是再所难免。尝试禁果之后的痛悔和修成正果后的不和谐象定时炸弹一样威胁着许许多多的未来的婚姻。
感谢那个疯狂而又迷乱的时代让我误入“歧途”——一个识字不多的半文盲拿起笨拙的笔写意人生,刻苦阅读了大量文学作品,虽然没有成为名副其实的作家、诗人,却培养了我的文学阅读和鉴赏能力,陶冶了性情,孕育了风雅。虽然多了一些灵魂的痛苦,却让人生境界达到了崭新的高度。如果没有文学的执着爱好,也许早就拥有一个更加风光的人生段落。文学洗涤了灵魂的污垢,而几乎让我丧失了竞争谋生的智力。这真是不合时宜的文学爱好。
曾经有过短暂的困惑:为什么坑蒙拐骗却造就了财富人生?难道灵魂完美的人就一定要苦其心智,劳其筋骨吗?知识分子停止了思想,这个民族就已经到了该悬崖勒马的地步了。我们最担心的是中国的知识分子和科学精英们丧失信仰和良知,走向庸俗和堕落。知识分子的庸俗化已经成为中华民族复兴的最大障碍。官员可以腐败,商人可以耍奸,但知识分子不能堕落!贪污腐败的再多都不敌意识形态领域的堕落与靡烂。因此,中国的改革或改良最终要在意识形态领域里突破,知识分子是要堪当重任的!我也许是杞人忧天。我习惯性地在欣赏波光涟漪时,看看天空的太阳。
扯得太远,还是说退稿信吧。
今天的编辑已经不屑于退稿了,作者也不屑于手写而在键盘上大显身手。只有那些顽固不化的花刚岩的脑袋或有怀旧情结的人,才会一个一个字地手写,那真是呕心沥血,字字都润染着作者的心血。因此,当代作家和思想家的手迹是越来越少了,因为少,才日益珍贵。
大量的电脑文字涌到了编辑部,编辑不退稿便有了理由——反正你的电脑里面还有贮存或备份,我何必自作多情呢?如果我是编辑,面对呆板的电脑文字也一定会如此的,只不过对那些手写稿刮目相看而已。在我的印象中,《新民晚报》一直保持着退稿的“习惯”,不知现在是否如此?
许多人对退稿信不屑一顾,甚至觉得是一种耻辱,而我感觉它是一笔财富。可惜,我的退稿信也许就剩下这一份了